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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是你的谎言

当初有个女生是这样发的,说四月事事不顺于是我想起好几年前漫画的标题发过去作安慰,下一秒又想起艾略特用烂的四月的残忍。但但是我还事事顺利,从荷兰法国拖着一身疲惫倒床,神志还留在一个人旅行的故事里要自琢磨。

阿姆斯特丹四天,第四天下午我倒莱顿先见了Jolley又见到他妻子,女人口齿伶俐说起陈年旧事除了些许磕绊毫不含糊,颤颤抖抖的手还要帮我拿旧相册看旧相片,看的人心下一软。我搀她出去沿街走过春天开的大丛花不由惊叹小城人的浪漫细致,她温温软软地笑,我就越发想到外婆,也是这样温温软软与世无争的皮,下面却是一副硬骨头。

但没过半日,我就接到母亲颤抖的语音说她进医院了,白血病三个字单是说出口就好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蜉蝣在电话线里。

后来越想,我越想出她们的像。我阿婆,和这个荷兰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女人。母亲一副哭腔说你阿婆多么要自尊的一个人,从她进医院她就不乐意和我说要回家,不愿意别人给她把屎把尿,指着床说这是尿炕。我能想出她那一贯挑三拣四的模样,带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姐挑剔和南方人骨子里琐碎的纠结。

所以母亲说我觉得不如让她这样了。

我咬咬牙,不能所有人都人性。她本来就是个任性到任意处置自己生命的人,你我更不能这样。

而荷兰七十多岁的女人也不愿意自己丈夫事无巨细照顾她,她对病痛的厌恶显而易见,她坦诚地平静而理智,说起帕金森和阿兹海默仿佛是不落心上的常事。但哪怕朝夕相处十几年的丈夫她都不愿意自己最后的私人底线的狼狈被一览无遗,她在二层竖起一个隔间坚持让丈夫坐在客厅安静等她一个人打理完自己。

我阿婆的骄傲处处沾染着旧时痕迹,她是个顽固到冥顽不化的人,又自小被固足于三亩地之中。历史时空和家庭就像一个相撞而散的笑话,撞出她一个有着小姐脾气却没能受过足够诗书熏陶的人。所以她不懂委曲求全,性格中写不上能屈能伸。她这绵延一生,从没需要向谁低过头,唯有一次是在日本敌机下头被硬生生按进荷塘。

她坚强又掺杂任性的自私。文革丈夫被监禁时想到的是拿刀捅自己的脖子,而膝头还有两个孩子。我从旁人嘴里听来的故事琐琐碎碎觉察出她也被岁月改变,却不知道是从何时起,大概是在我出生之后。

她现在还在坚持,哪怕治疗和病痛对她老化的身体都是剧痛的折磨她却仍旧为我任性的自私而坚持。母亲让我说几句话让她放心,别哭,我开口还是忍不住求她,脑中空白,只知道自己最后变成声嘶力竭的哭喊被母亲硬是接过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刚刚,可能不是刚刚了。接了个电话,她走了,四点二十二分,男人的声音清晰地从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传来带着职业素养惯有的冷静。

我再地上跪了很长时间默念奇迹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消息。

我觉得,还天真以为,每个人生命中至少有一次奇迹的机会,像个神神叨叨的迷信一样说我人生没有过奇迹也不需要奇迹如果我有这么最不济的一次机会,全给她。不是自私地想再摸摸她,觉得自己不在她旁边,我只想陪她去买菜,陪她看北京夏天的花,给她做次饭,哪怕她一直说不用。

如果我连饭都没做过,她怎么能确认我能照顾好自己了呢。

她每次都问我,说一样的话,我想你了啊,声音软软的还有点天真懵懂的憨态,看着我,我说我也想你了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她一直问但总也记不住,我说六月,还帮她算数。一个月啊,她总喃喃自语,好像心里还在算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有时候她说你不是明天就回来了么,我笑说你又记错了,一个月一周,不长,马上就过去了,你要等我回去啊。原来其实如此长,她等了足足半年,却始终没等到最后的一个月。

命运真是残忍不是么,好像一条永远够不着的黑线,遥远的,朝着你意味不明的笑。你摸不透每个人的心,哪怕最亲近的。我之前过过很糟糕的两年, 我不怕更糟糕的。我没有丝毫准备,但我不怕,我只是花费几年兜转到原点,只要你还在,就没有更糟的。你不在了,才是最糟的。

我没那么想回北京了,北京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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