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使你想到如数过往,在时间荫翳中的“那时”里像每个身处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被近乎残忍的价值观吞噬颠覆,剥皮去骨又脱胎重生,是命运对每个自诩早熟的自大者最为犀利的讥讽。
它是个引君入瓮的把戏,像小说里给了主人公珠宝财富,香车美人许诺的引诱最后只消轻轻勾一勾手指又让人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场。历史中无数倏忽相似的片段让人有是否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中的争论,那些辩论往往太繁复除非像博尔赫斯一样用人生大半时间做图书馆馆长最后才提笔写作,辅以肚内知识储备,否则不可能理解其中哪怕一篇的结论之一。但主观的现实中,那个片段也重复在不问年龄出身的人身上,当他们有了同样孑然一身的空落结局时,如不是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曾拥有,就是发现拥有某件东西本身就意义惘然。乃至最极端者会意识到加诸自己身上的种种特质都不过是缀满人生璀璨的附加,于所有被拥有之物中,有用的唯独还是赤条的身体,一个存在的力证。
哪怕你试图去反驳它也难轻易被推倒。
我当时眼神呆滞脑中满是不懂事的想法,全然不合身体的木讷老实。我看着隔开一列墓碑俯身点香却弄得香灰一地的男人想,他又为何出现在这里,带着最天真又恶毒的困惑。
男人开口发声让大家各自致辞两句时,我和母亲始终一语未发。看着他落入窘迫中我暗自窃喜,以为母亲是和我站在一边上的,像小孩般自得又满足于一些只为自己所知的隐秘快乐。男人无法忍耐肃静还是开口致辞,未说两句又爆发出哭腔几次哽咽说不下去,我却又略带讥讽地看不起这种肤浅外露的感情。
母亲像能隐约感到两边无形的气压对峙,最后和事老一般语气平静冷然,又颇为无奈的附和了几句。
于是像是结束了,又并未真正结束似的。香灰味始终堵在我鼻腔内,无法抬起灌铅的腿,每离开一步都被牵制着回望,几个简简单单的区码好像突然变成梵文,一刻不在脑中默念就记不下来。
那个墓区的确是依山傍水的好位置,下坡远眺是崇山峻岭的裹挟,填满视线能及的角落。北京周围多山是苍白的知识,首次被如此清晰的体现则让人质疑的甚至是是否处在北京这个地点,多山却不容置疑,可见存在感如何强烈。
男人先行一步处理其他事情。我和母亲落在后面,当她说起我外婆必定会一并谈起男人,这令人厌烦的事实就好像在那一场死亡争分夺秒的战争中终于给一直以来孤立无援的她注入一剂强心剂。她的人生中多数时刻是在暗中一人哭泣,在冰冷的手术室一人等待命运的判决中度过,在独自经历种种过分清醒的片刻后,面对至亲死亡时另一人的付出和陪伴像是命运给出的最为温柔的醍醐灌顶。那时她有了对我以外另一人的倚重和信任,我固然不快,反驳却是最不理智的。听她说话时我只能神游去找属于我的另一份无条件的爱,一份已经逝去却因此获得不变与永恒的殊荣的爱。
她说她和男人当时聊起来一些身边人死前的故事,说人死前往往哪怕痛苦也像等待着什么似的,等到后才能心安而咽气。她说后来想起你外婆最后清醒的时候就是在半夜醒来和小时工交待后事安排和接你视频电话时,你记不记得当时她和你说话思路还很清晰,第一句就说我们家孩子还是这么漂亮,但她没说几句就累了,也就说不下话了。
我想起她当时的笑,终于被决堤的情感冲碎压在心上的巨石。于是我蹲到车的另一面,躲着哭了起来。后来远远看见男人从办公室里出来才快速起身,和母亲外公站去一侧。
私人的,孤独的,曾经两个人的亲密只剩一个人的不可语人。
曾在一起的长久岁月注定着过去深刻的痕迹会使在未来有无数逃不开的契机让人再想起她。后来,每当母亲或外公和我提起她死前我缺席的一些事,哪怕细节模糊对我都颇为残忍,我想叫他们别在我面前提了,却知道那样太自私了始终没说出口。
我几次想,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成人过程中被我忽略的发生在我身上的变化。其中之一便是我的情感表露其实和我外公更像,我们对人死后的种种仪式有看似冷漠的不屑。而仪式感于常理中好像是出自对亡者的尊重和不舍,我和他看起来就像是冷酷的。我们情感并不外露,也不与他人进行过多交流,偶尔相望眼眶泛红,除此之外却别无其他表现。除了他因老去而被打击得看起来脆弱了不少,像破碎在风雨中的屋棚。
他似乎也能感到这一点,与这个家全新的构成和我母亲的倒戈。我和我外公的关系在无言中变得越来越好。他对我多了以往没有的宽容维护,说话语气放缓,好像我变成了他最后的党友,其实不过是我们处在极其相似的处境里。
人最自然的心理过程之一,就是将自身的悔恨转推责为对旁人的憎恨。而这过程充斥感性,我意识到我无法用理智扭转这个局面。当我想到外婆过去,便会觉得没有家了,而最大的原因即是在母亲不着家的高三一年以及之后一年,每晚当我撕心裂肺躲起来哭泣时我外婆总能找到我。在她怀里我才像凶兽得以安抚。最寻常的抚慰从她嘴里说出,都像从我婴儿时期便有的古老的咒语,有超乎寻常的力量。我对其的反应就像是非条件反射的本能,或是一种深嵌的条件发射。
我会后悔那时对自己的过分关注,对她无法控制的暴躁和疏忽。我会继而憎恨导致我那段时间变化所有的人和事,是谁促使我变为那样一个自私心肠的怪物。
任何提醒我那时情况的事件,都让我作呕反胃,像无数个爪子在撕扯五脏六腑。这种无法痊愈的病态慢慢结成痂,偶尔被撕开遂被抚平。不可能恢复如初,只有背负着走下去,试图远离所有仇恨的根源避免自我和对他人的伤害。
昨天晚上,这些事都叠加在一起。除去我能回想到的情结致郁了我一晚,母亲还眼眶通红的到我房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生父的电话让她想起了我外婆。我顿时焦躁的无处可逃,心里觉得有义务接生父一个电话,却头疼欲裂只想一个人躲起来。
夏日的燥热,蚊叮的瘙痒,熟悉的城市的夏天每每都憋着一场大雨去抗衡城市各处的泛滥的眼泪,我就这样沉着脑袋又堕入冗长的睡眠里。
对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一反几年的常态,每睡必梦。梦到情色事件,苦痛事件,身心都在愉悦和痛苦两端反复,将不可能聚在一堂的人齐聚一个梦里,而人物关系又是彼此独立的。梦境内容又混乱的即是成人的荒诞情欲纷杂,又是孩子的幼稚。
我想,我回到我熟悉的城市,也回到我最熟悉的季节。
北京的夏天不同于任何其他地方的夏天。
北京的夏天里有我长到十九年里的妖魔。
说是心魔可能更合适,我人生所有值得一提的事件往往都发生在鲜明而漫长的夏天里。刚下飞机车开在高速上我想这座城市怎么这么大,双脚沾地都感到不真实。但我身体本能随即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融入了它,又像前十九年里一样混迹人群里匆匆忙忙庸庸碌碌,沾满熟悉的沙尘味。
之后,那些熟悉的羁绊连同欢乐悲伤也都要来了。我在另一座城市是麻木的,当我远离我所熟悉之地与人后便像裹了层厚茧一样无痛无觉,只有在北京我才是最脆弱的。但人都很矛盾,总是喜欢和让自己最感到脆弱的存在呆在一起。
我又不想离开北京,又不想离开一些人。因此我总自私地想如果他们能温驯些哪怕再听从我一点都好,能相安无事在一起。但这太自私而无理,如果他们都不是驯服的,那该断的终将被割断。
一座城市到底是好说的,它力量有限被束缚在一定的地理范围内。即便我抬脚离开,想回来时它总在原处,没有不接纳我的道理,这也是维持我们既爱又恨的关系的理由之一。但人,太难了,人的追逐与逃离在滚滚红尘里各自天涯,容易到有些残忍,所以得快刀斩乱麻,还要最为决绝。
我们总在提痛苦,但总忘掉一个事实,听着别人说痛苦的人才最痛苦,是被一个从未发现的事实的突然袭击,所有都要默然地忍耐,咀嚼,反刍,吞咽,却难以被消化。
在北京的夏天,很多情节都会重演,过路的人会用熟悉的语言说出你熟悉的话,唤回的记忆总是那么历久弥新的有效。但你,吃够了堑长够了智,不会再做出同样的回应。只会想起你曾经的愚蠢,与相伴而来的后果。
你不会再因为自己感性的快乐幸福锲而不舍地求人去做什么再被对方理智的回击意识到自己的安心在对方眼中并无足轻重。于是你也有你自己的一套不依赖于人的手段,一板一眼地去解决每个问题。
呵,城市熟悉的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