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ealism

 

我相信我到达一个岛的起初目的并不纯粹。即便我说服自己是为了某个崇高的理由,比如抛开专业为兴趣做点环境保护相关的研究,这也的确是我大部分时间在做的事。岛上六十多个人分为三个部门各司其职,我做的是微塑料(microplastic)的研究。来之前以为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来之后才意识到还是个较新的领域,读的论文也都是近几年的。

众所周知是普通塑料会导致环境污染所以我们以为发明出生物可降解塑料是一条令人心安的出路。但近年发现由化妆品以及普通塑料经由UV降解产生的微塑料也会被海洋生物摄入,如果不被生物体自动清除则会在生物体内聚集,使生物窒息而死或者进入食物链。

刚来时问题接踵。设想处于一个情绪低落的氛围里没人会坦然说能逃过影响,初来乍到两天我接受到了太多负面反馈,比如岛上实验设备条件有限在这里多数来完成自己PHD论文的人都提早离开。而我到的那几天陆续有不少人生病而部分人深信是食物而非轮值值日的问题导致负责做饭的当地女性在厨房痛哭以为受到了侮辱。而又赶上一批呆了三个月的人要走,所有人彼此感情之深刻导致总有人在角落因为离别啜泣。当我试图动用理性分析局面时,感性已经占了上风。

而击垮我的无非是这里一个比较大的项目,在另一座岛上建一个救回生物庇护所的计划哪怕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在做人造珊瑚,供能系统搭建和水质测评的时候却无法取得进一步的进展,因为没钱。钱呢?不知所踪,却在办公室多了八个用于监视的摄像机,随后几天在住处的走廊又新增两架。直到可能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有人砸了一台但所有目击者一致对此事保持缄默。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进行了分析,在无法决定是发达国家人民对生活标准太高而不适应,而没有任何其他亚洲面孔做对比前,在这再呆上一段时间。

任何虚假在真实的相形之下都脆弱的不堪一击。我的分水岭在十七岁,十七岁前什么都见识了点却什么都没沾上,直到十七岁密集地发生无数大小的事故,当我强行带着三年伪装的麻木登上真正一切都是单纯空白的海岛时不得不在百无聊赖之中正视自己难以启齿的秘密。工作到六点吃完饭会在阳台吹海风坐上几个小时直到日落地平线换上星幕,本以为能看见银河其实也只有北斗七星清晰地指向隐约模糊的仙后。

习惯了日子竟然还不错。基地养了一只牧羊犬生了一窝小崽,偶尔配偶会跑来找它,还有只和我自来熟的猫,每天中午喂喂救来的胡狼,对着隔海的土耳其山脉学几句希腊语和工作人员唠个嗑。不切面包解剖海龟在实验室或者出海的日子学会了卷烟草。总有人笑着打诨,在这哪怕什么都没学会至少也会学会卷烟草。

我发现无论我在哪,乡愁和思家都是永恒的共同话题。无数人问你想不想北京,爱不爱?转个眼珠,想,也爱。但情感比这些更复杂,当我每次切实落在北京都会意识到我和这座城市太熟悉,熟悉到擦肩而过每一句话都好像以前有人说过由此牵出太多想要的,不想要的回忆。我很难对北京的水泥森林释放情感,在北京你全部的责任全部的羁绊都加诸一身,到嘴边的话被被生梗回去。
 
人会越来越有国家的地域特质。希腊人在地中海烈阳下晒出一身无序和闲懒。我呢,岁数越大,在意的越多,特质越挫越平淡。理所应当地看见了声色犬马的驳杂,从旁走过又理所应当地包容了。才意识到圆滑不只是长袖善舞,也是不动声色,不再正气凛然,兴致勃勃。

独个一人,自己和自己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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