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我在超市等结账,一个漂亮的金发小男孩脱口过于纯正的伦敦腔, 让人想笑。

他站在超市人群嘈杂之中,五官跳出众人的漂亮,口音也非一般的标准。一切都像摆错了位置的尴尬,于是得体里也泄露出一丝局促,像紧张自己是不是扣错了衣扣穿反了裤子。

面对一些口音我会张口结舌。比如利物浦口音,我和一个利物浦女孩面对面说话往往张口结舌语音语调开始荒腔走板,变得不会说英文。利物浦口音掺杂英国南北各地的口音,我看节目学了几句谚语和她说其实她也不全懂。你从任何地方来到城市充其量只能成为其中一部分不可能掌握它的全部。

走在街上偶尔飘进耳朵一句苏格兰腔,怪的像鸭叫。不少人喜欢苏格兰口音可能觉得可爱透露一种淳朴的亲切感,像东北话。也可能因为猜火车的缘故。我只觉得难听,但话说回来英语本身也不是多美妙的语言。

似乎存在一种对posh口音的误解。一次看纪录片主讲人是剑桥教授一个老太太,说的是最普通的英国口音。评论却有批评她口音说听起来费劲再posh点就好了。相反过于posh才是真正意义上最难听懂的口音,太posh就有咬牙切齿的矫揉造作。我认识最posh的是个家乡剑桥的人,认识的欧洲人一致认为他口音在所有正常英格兰人里最难听懂。伦敦人除了rp常见东伦敦口音,一种口音极重的英文,它的重音语调都区别于寻常英腔,男性说出来又很骚包性感,配合两杆大烟枪这种剧情卡司夺走的就是观众春梦 。普通posh就是received pronunciation,但也就少数人所使用,只在一个有限地区范围内。

因为我从小浸在中文环境里缺少对中文的敏感度,听其他语言听得出法语意大利语一念诗甫经舌头滚出来的自然,德语绕口令像个脾气不好的老头干呕,前德国室友爱放德国流行歌,哪怕是爱情歌听着也像重金属。但听中文过脑的只有意思根本无法通过听觉感知真正的语音语调。

于是我问不懂中文的人听我说中文什么感觉,得来短脆有点尖的评价。
部分可能因为我是北方人,开口刀片一样。之前偶遇的一个学了七年中文的老外就格外喜欢台湾腔,说北方口音粗俗的像农村人说的。

他交过一个女友也是上海人,传染他说话习惯性在句末带个哦字。一个八尺大汉语调无波无澜地带哦撒娇。本着人道主义关怀,我把一个北方人自带的对台湾腔的不屑一顾都闭嘴咽了回去。

我学语言有很多发音的天生短板。比如发不出大小舌音,也发不出饱满明亮的元音。中文头疼分不清前后鼻音为此还被送去学过播音主持也没被板正。但法语发音不是个问题,小时候上大班学法语偷工减料只有发音学了个十成十,后来换了私教初次见面只有语音让他印象深刻。

全在法语并不需要元音饱满。法语发音弱化含蓄,最常出现e,r不卷舌发成喉咙内部的he,听着就含蓄从而好听,不像上海大妈尖声吵架要从嘴里蹦出个三叉戟对打。

之前看也有说日语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语言。想想可以一个概念解释,日语闭口音发音都往后发,手掌挡嘴前感受不到说话吐气,合来也是含蓄。而且每个音节时长声调平等。

比德语难听的是同属日耳曼语系荷兰语,听起来像聚众赌博叫骂声。说孑然一身走世界也要三大语系各一种镇座其中日耳曼语系最难听,斯拉夫语系平平无奇,拉丁语系好听可惜我注定与意大利西班牙语的卷舌无缘。

我觉得西班牙人说英语的口音尤其迷人。法国人说任何其他语言都像在说法语,西班牙人我熟的几个碰巧都来自塞维利亚,说英语都有一种笨拙的认真,长睫毛阖在眼上也挡不住的恳切能盯出一个tomboy的母性爱意。

我根深蒂固的偏见是任何男性说南方方言都会听着女性化尤其台湾腔,带歧视地说听着像gay。这样说非常不对但我仍旧无法纠正脱口而出的习惯。其中台湾腔尤甚,但后来认识台湾人多了发现如果没有大陆夸张台湾腔也只平常像其他方言。只有泰语,起初我以为是看泰剧的偏见,每个男主都开口跪成gay蜜,一泰国男性朋友愤慨于我的偏见数次试图证明泰语并非如此,至今尚未成功。不过是gay蜜快速蹦词,gay蜜扮演一只低音提琴。

我天生不擅长区分模仿各地方言口音,几年前国内学英语的热潮就有说什么口音代表什么阶级的噱头。不止国内,对英音的盲目崇拜几乎是世界性的。英音似乎有把人声音拉低的功能,我没听过讲英音声音不好听的英国男生,几架低音炮把人轰入少女的粉红泡泡堆里。但我从小学美音也不讲究口音阶级的关系。语言能表意即是目的达到。

我以为以我对语音的迟钝到英国口音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却陆续被打电话的上司,欧洲同事和朋友说听起来像个英国来的。才承认对我这种根基薄弱的人英国想改变我的口音根本无需吹灰之力,但每次还要垂死挣扎说大概是澳洲口音,不英不美四不像。

模仿口音的天赋没准和唱歌天赋有一定关系,毕竟都关乎发声控制和语调音阶。
我,五音不止不全而是五音根本没有,顺理成章分不清中国各地方言更不用说模仿,到达英国前被人逼迫模仿英音说water,生生从喉咙呕出一口痰。

我不认为方言到了需要保护的地步。它顺应自然规律该消失的时候自会沉寂,在此之前就是一个亲切感的开关,开口乡音出租车司机会认出你奉上一个欢迎回家的笑。话匣子打开能从城东说到城西,把护城河弯弯绕绕过的芝麻蒜皮小事都唠一遍。

甚至不在一国之内在异地街头说了当地语言在当地人眼里简直是像未知文明伸出的友好讯号。如果不是出于对对方文明的喜爱和诚恳恐怕也做不到会学习对方语言的地步。

但奇怪是要是同国不同地区的人模仿另一地区的口音就会被视作不怀好意的挑衅,要么就是外地人装作本地人的虚伪恨不得所有听到的人都迫不及待要揭下你拙劣的伪装让你原形毕露,乐于见你尴尬。揭发假本地人简直是土著的乐趣之一。

这背后心理显然却也能长篇大论再写三页。但我懒得说,我这个岁数的日记逐渐走向将前些年的经验记忆归类整理的地步。

年轻的时候生命力还旺盛会生怕落于人后地向前赶,一股脑涌向不可知也不畏惧的前方,调动感官搜集途径的声色味,想比其他人更早发现新奇。到这个年纪水池开始积蓄,从静止中也得抽象地提出点什么形上学。
之后一勺接一勺舀出一模一样的水,倒进一模一样的碗里。分成均份贴上标签,归给每年当做一模一样的记忆。

说是形上学,因为除此之外我记不得任何更具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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