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桥

我不可能逃过被勾缠的回忆在一瞬间猛然牵回少女时代。有时我想我甚或没必要写下这么一篇文章特意告别,毕竟它的存在已经遍布我留有遗痕的地方无需担心记忆会因不做总结而消散。

此时躺倒多少是在任由自己沉湎回忆中,哪怕一瞬间,任由记忆包裹毕竟那恐怕是曾经存在过最为温柔的一段时间。从第一天被母亲带去桥,在那里我接受了最初的也是最不正规的小资阶级生活方式教育。回想小学时曾在那里穿梭驻足的人如今已近中年,十年总给我恍恍惚惚一场大梦的感觉。而大梦将醒后,人又四散在何处以何种方式延续着这一生活方式。二零年初的五道口在我童年过于模糊的记忆中有类昭和日本刚刚西化,到处新建喫茶店的时期。处在大学区两大高校中点的五道口遍布各种学生会光顾的场所,书店新式餐厅咖啡店。虽然十年时光没为它再多增色,如今已经落入北京铺天阴霾里当时约莫还算的上亚文化聚集地,也是离我家最近好逛的地区。

第一次去桥的记忆已不再。此时我突然意识到,十年确确实实是相当漫长一段时光,长到人指尖都在发颤。桥隔壁还有家咖啡馆叫雕刻时光,是家连锁咖啡馆,对于小学叛逆期而标新立异的我并无吸引力,比起森女系深绿的小清新招牌,桥的木刻招牌与漆白的门框对当时我而言有种古朴的童趣与个性。那里一切都是新奇的,第一次点美式早餐,胡乱选了一通却出乎意料迷恋上培根美式薄煎饼鸡蛋单面煎的一套,我笨拙地在自助餐厅和桥磨炼着使用刀叉的技术,用十几年也没成功领悟将单面煎蛋吃的干净利落的方法,咀嚼着如同老皮革的培根,从此舌头迷恋上了枫糖浆。

那时上完琵琶课背着琵琶就去桥和清华的学生提前学初中的数理化。难以想象我现在已和他一个年纪,当时的我决计不是这样预料自己的二十一。在等待对方的过程中服务员总会将我认成外国小孩用英文搭话,而如今五道口来往都是留学一口京片儿的外国人,我脱去婴儿肥的脸已经不再像混血,这种桥段也不再出现。我在一篇描述桥倒闭的微信公众号文章下评论“小学因为错点喝的人生第一杯玛格丽特,初中认识的清华化学学生把实验器材从实验室偷渡出来摆了一桌讲课被隔桌人不断狐疑地瞥,总点美式早餐薄煎饼,到高三的圣诞夜坐着申请还被后桌人看到叫服务生取来存着的酒请了一杯。”不料被作者回复了个“精彩!”

如何不精彩,毕竟时光如斯长,什么剧目都可能上演而什么人都可能擦肩而过。我只是个小孩却因为寂寞读了太多故事总在脑内勾勒幻想可能上演的情节,然而没有浪漫发生在十一岁的小姑娘身上。十一岁的小姑娘坐在墙边观察着这家咖啡店的来来往往,高谈阔论与眼神相交的瞬间,一不小心就在观察者的身份里留了十年。记忆里深藏的一个镜头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是曾经某个下午坐在我一点方向隔两桌的女生,我已经忘记是否看过她的正脸但我觉得她是好看的而且多半有种类似SH的气质,头发蓬起后脑勺好看的弧度,鼻头尖翘。等到她去上厕所我终于看见她电脑屏幕上,正用quicktime player一集一集地放海贼王。quicktimeplayer是ios系统专属么?反正当时用着windows thinkpad的我对女生所散发出的懒散与所用物的新颖深深迷恋,她走路的姿态和坐在椅子上的背影在我脑中留存如此之久,以致那些年任何其他曾在桥遇见过的人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廓影。她是当时小姑娘一个理想的身影,小姑娘想成为她,一样地坐着,以同一种姿态行走,独立在喧嚣的人群中不被打扰仅仅耗过一下午一集一集播放着海贼王。她现在在哪里,什么样,我还是会好奇。

我总是坐在三层,既无勇气上到天台加入成年人的周末聚会,也不愿意和采光差的二层各个独自埋头工作的人同伍。这样想着时,现在的我恐怕与十年前的心理也无异。三层能看过多少次十三号线呼啸而过,列车栏开了又关,几年前五道口地铁站也被关闭,我在异国,远离千里外的唏嘘。却也获赠了最后一张车票,虽然不是以我的名字。我停不下来了,却必须去做告别。对三层永远能吸引我视线库布里克版本洛丽塔的海报,对曾被我误认为是恐怖片的天使爱美丽的海报,对粘板上我曾看过的人的照片,和出于恶趣味撕下的中文老师广告的联系方式号码,对那曾经开启过我对文艺的一切向往的年龄的门,却又在我看过所有电影后背离美好没入人群时包容过我堕落的居所。

如果在十七岁后的我没有那么深陷于个人的得失而错失多少陌生的缘分,即将到来的明天是否会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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