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有点可怕。身体的掌控,全身的触摸,来自背后的压迫感,不是不该如此吗。

看见小腿细长刚抽条的少年蹬着单车从树下驶过,瞬间被定格成一帧一帧的慢放,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而成的每片阴翳都倒映在他脸上再由回忆中无数相似的镜头填补上视线无法企及的空白。北京的夏天又一次涌进了干渴的喉咙里,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拼命汲取这种感知。无论是连绵的蝉鸣还是像被树叶收敛了全部噪声只剩一片寂静的深巷。

女孩背着书包带着节奏从远处走来。她小腿黝黑,麻杆一样笔直,背笔挺着连带着头也高昂,我从没多惋惜过时间流逝不复回,但那一刻有点艳羡她的青春。只有衰老的鼻子才能如此灵敏的嗅出这种不同,毕竟身边已是一个个行将就木,所以青春的味道才来的如此浓烈而格格不入。

甚至连远处有轨电车摆过弯驶来我都揉眼恍惚,这不是只属于我小学的存在吗。十年前的王府井的天空还被电线排满,哪怕司空见惯我还是出于本能觉得长着天线的公交车不可思议。

说柏树胡同是我在北京最喜欢的胡同也不为过。

stey刚启动的时候嫌麻烦没去他们活动,理念却合了当时我对共同生活空间的设想。走到柏树胡同抬眼才发现已经站在stey门口不由心想真是找个好地址。整条巷子寂静无人门户大敞的四合院里隐约传来稀碎的谈话声,除此之外就是无声而平凡的柴米油盐。

以前一直想住市中心的高楼换取安全感。最近却总能被这种朴素的生活感抚慰,大概是它让人想起童年而没有比童年更令人安逸的蝉蛹。我打趣说这些似乎是只有我十年前周末中午出来上课外班才有的景象,这十年北京确实变了不少。身处局里的人永远只是亦步亦趋者,时间的感知太过协同以至于一切都在瞬间被合理化为正常,人的接受力多少也让人觉得恐怖。

我小学的时候会站在树下看人帮我捉蚕,长手长脚的少年在夏天被蝉鸣压下一切多余的喧嚣的背景里,回过头配合身后撑开的偌大绿阴任由甜腻的暧昧在空气里发酵。人本能里的情欲只有在被压抑着却又能让人在回味时感觉到美,之后我常常好奇这种美感究竟从何而来。它像是无师自通,但为什么人就有能力去体会这种细腻的感情,如果说对生杀的强烈感受可以算作粗糙的本能,情欲的爆发和放纵也同样粗糙,但压抑与克制的悸动却是我从小就能感知余味的享受。这个生物体机理繁杂,即便我有时自泼冷水说不过是荷尔蒙催化也觉得这种概括太潦草。

最近我依旧有许多连环而生的问题,对理想注定的失败,对道德感,对社会的规训。

在双层公交的上层被晒得耷拉着眼皮恹恹看着窗下马路上的人和车。有时候视线不由自主聚集在一个人的背影上,他头被树挡住只有骑着车的下半身,等着红灯变绿灯,他前行露出头,看他其实抽着烟一口接着一口,在公车彻底超过他之前我能一错不错盯着他的行动。那一段时间是我和他共有的,我私自会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偷窥了一个人的人生或者共享了,哪怕共享的不是所谓真实的对白,而只是我想象中他那一刻的想法,他的上一片刻以及他接下来的目的地。

柏树胡同的一头是王府井天主教堂。门口总有几对新人排队等着拍照,我也能在旁边旁观好久,除去面对前方一排镜头努力凹处造型正在被拍的新人,不远处的台阶上还有几对坐在树阴下,我也会拍他们,穿着婚礼群被热气蒸的双颊通红面露不耐的新娘,蓬起的婚礼裙摆下露出纤细的脚踝,看着像一个气鼓鼓的少女,尚未跨进婚姻门槛前有种独特的娇憨可爱。我莫名觉得好笑,也会把她们都拍下来。

那天晚上她对我说,结婚是一种选择,有人选择不婚而我选择婚姻这和你无关我也不会插手你的任何选择。

我听后却没有丝毫解脱的感觉。

自大的诅咒加缚于全部的人类,我也难逃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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