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的侧影

我十七岁就几乎把人生过完了,以至于那之后就只是在一旁匍匐观察。 

我十七岁想着脑袋大概空点好,人不需要太聪明,于是用了近十年总算把脑袋抽空,但又很好奇别人堵我十七岁的文章会作何评语。

现在的好奇心总是纠缠于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不放。年年岁岁都有高校生自杀,从小到大听母亲说到起茧的一句“虽然外地考生高考比北京考生困难几倍,但因为填鸭式和刷题教育自学能力较弱,人生的目标除了高考再无其他,到大学很容易陷入迷茫之中又发现没有素质教育下的北京考生自带托福110的水平产生自我怀疑,反而不如北京人后劲足” frog in a pond的迷思乍听有地域歧视嫌疑,却被口耳相传,像是一句mantra笼罩在每代人之上。

认识的女生从河北考到复旦本科,在高考过后的十年仍旧在说高考恐怕还在她身上留有影响。习惯了高三一天一顿饭夏天两周一次澡埋首题海的人生,以至于现在有重要的事在前就会自动舍弃正常生活节奏,哪怕是洗漱和一日三餐。维持生命这件事在高考面前都显得不值得一提。所以才有无数人在高考失利后自杀,这是一场献祭生活的漫长努力,得来的答案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人活不了千古来弥补,竭尽努力也永远差着一根天赐金汤匙。就算成功去了985过了四年人生赢家的人生,意气风发也在毕业后被突破天际的房价和处处依仗人脉关系的就职市场浇灭。进没有前路,退也无后路。从小城市一路走到一线见过蓝海的广袤谁又甘愿退回井底枯守几寸天高而不得。

我说十年过去了,可以开始试图生活了。她说她正在开始。

契诃夫写苦难打掉的应该是脆弱的铁屑,锻成的是锋利的刀刃。以至于我偶尔想他可能忘记其实自己所经历的痛苦也是幸运值稀释过后算不上多痛苦的痛苦,才能轻描淡写出这一句。所幸还有孟德斯鸠,说如果人都觉得生不如死了干嘛不允许他们自杀?欧洲法律为什么对自杀人那么残暴,死了还有游尸鞭挞,二次临刑。但即便孟德斯鸠争来了自杀的权利,西方人骨子里仍旧鄙夷自杀,可能是在苛刻自然条件下发展出的民族天性,认为和飓风搏斗才算英雄,要放弃尚有反击机会的人生无非是战场逃兵的懦夫做法。 奇怪的是日本人就视自杀为忠义的极致,高一刘伟让看的菊与刀我从没好好读过,两三眼一目十行地扫过只记住了日本人从小的耻感文化束缚,束手束脚活在高道德标准之下,人情社会繁复的规矩和永远回不完的礼尚往来构成了日本自杀率居高不下的主因。这样说来自杀像是唯一的退路,但为什么割腹又是武士最高的桂冠,这一刀切进去破肚勾肠的痛苦为什么在比物质更重精神的日本人眼中不算一种以物理的痛苦来消除精神折磨的逃避行为?

梁启超写中国的武士道,说日本切腹本源在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切腹没准只是一种忏悔的形式,而一种形式流于人心逐渐就升华成一种仪式感,人人趋之若鹜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比如婚礼,比如毕业礼,仪式感与其说是一个句号,毋宁说是一种简单化流程,在难以界定的人生长河中强行点上断舍离的句点,于是有了可以舍弃的过去与全新起点的未来,有了人人可以轻易打成默契的共识。所以切腹是做给观众看的一台戏,虽然代价高了点,但在这层共识之下现世观众达成了一致的默契,自动消除了武士失败的道德耻感,本人可以安心进入死后世界。

多少也算能justify一点仪式感,毕竟不是人人有心力绕过一个思考的大弯穷究答案。

说了半天本质上我对选择自杀的人也只有一丝无济于事的同情。人和人彼此之间的影响注定有限,穷尽我之力也未必能减轻对方生前痛苦到一条人人各异的挫折耐受值之下。谁能断定死后不比生前更痛苦,苏格拉底问。天知道,也是人就算知道也无甚意义的问题,毕竟一条忘川一个渡人只渡一条单行道。karma是怎么逻辑统一的,怪不得佛教徒要否定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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