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

一早醒来看见鲍彤去世的消息。他之后的言论不再受各方待见被视作软弱的温和派,宛如中国bernie sanders. 当下虚拟世界是这样,如果你不够极端的革命就无法呼应大众情绪宣泄的需求。一个老人的声音逐渐趋于沉寂,旁观这一过程也是某种悲伤的体验。更何况你推特虽然每次总草率划过对方言论,实际上存在感已经在你心里潜移默化的扎根,突然被连根拔去还是会让人恍惚一瞬。

最早知道他还是因为他夫人蒋宗曹,翻译了不少南美作家的名著从马尔克斯到略萨。但印象更深还是去世时亲友被限制参加追悼会,名人挽联不能著名。一个人活了这么平凡的一世最后还要如此孤寂的作别,不由己的宿命感太强,只作为旁观者也被不自由的感觉攥紧了一瞬。

一方面心态有些外宾,觉得文革重来只是情绪作用下的无理由悲观,不关注国外华人海报抗议反而更在意伊朗革命进行到哪一阶段。另一方面也没那么外宾,北京作为家的印象贯穿了人生前几十年难以被轻易抹去,所以一个寻常的周一清晨所有的媒体都聚焦于china reopening之上讨论继续投资的可能性,却南辕北辙地想一个人和回忆中的家与所熟稔的语言断联多少有些不思议。韩国和越南的民粹主义都来自否定被殖民的历史空白反向催生的自我肯定欲望,不由想自己的未来又会如何沉浮在这样的迷失里。

但加勒比海盗5怎么说来着?得先迷失方向才能到达一个无人的地方。 

外公到了九十岁,仍旧是个身边人都讨厌的性格差劲老头。九十年的人生没让他学会中国社会默认的社交规则,他似乎永远不知体面为何物,随时随地都能不计场合和人一争到底,为他所谓的正确。每次替他收拾烂摊我也把心计学和怀柔术学到十成十。他对我的“软弱”恨铁不成钢:“中国人不遵守秩序的毛病必须被纠正,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要教育她正确的道理。”

我很无语:“但中国人还有个问题,你是说不通的,必须得对方自己摔跟头才会改变。”

他倒是肯定了我的观点,容我有乘胜追击的可能:“所以这种事你应该交给我,把你渲染成无辜受害者顺着对方老幼尊卑受礼的逻辑解决,也不会打扰到旁观者。”

于是导致,我至今仍旧习惯利用既定规则达到目的,找出对方弱点的突破口。我外公仍旧任性妄为为老不尊,是我妈口中一朵彻底的心大奇葩,毫无平常经过内战与文革接连迫害后的愤世嫉俗,仍旧诚心实意唱赞歌。然而他也还偶尔就事论事的做批判键盘侠,指出所有他觉得不正确之处,发的东西看的我脑门突突跳,审查又偏能恰巧略过他。数次脑门蹦青筋后我又认真想了一下,觉得他到老也没栽跟头主要因为1. 神经粗大到被嚼舌根也意识不到,沉浸于完美自我肯定里。2.勤奋好学,有值得被依赖的能力。

他对我琐碎的烦恼倍加鄙夷。认为我人生唯一的头等大事就是锻炼以维持身体健康,曾经真情实感想让我彻底剃秃,后来觉得长发也还行不剪也罢,如果我能读个博士他大概就是功成身就的圆满。除此之外的问题都是浮云概不具有被提及的必要。这一切拼凑起来我在他眼中理想形象大概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秃头女博士。

计划九州出游,旅行热情险些被15hrs+没直飞和隼人之风停运新改装的特急还改道而打败。错过列车的遗憾一秒就能纾解,对“记录”和票据的执着保存也让人反复质疑,人的生命如此渺小短暂,机缘也不过转瞬,想留下存在证明的挣扎看起来如此可怜毕竟身死之后围绕你的一切终将入土成灰。想把渺小的生命过的有意义本身就是自我取悦的行为,然而恰是这种挣扎给了个体丰盈的可能。我们虽然歌颂平凡的伟大潜意识里却再清楚不过,这一两句的呐喊与无谓的抗争最终也不过是分散在历史的青烟里。

2020年日志的标题是“武汉始与不知何时末”,但没准其实不存在任何始末,于是拍拍手从这个阶段毕业,去留都由自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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