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爱看戏,一看起来就不亦乐乎。或是拍手称赞,又或是荒腔走板的跟唱。有时伴着酒兴喝高了,更是开怀大笑,每每此时,外婆总是如此嗔怪道:“演戏的都是疯子,看戏的都是傻子!”

而这曾经让我耳朵都听得起茧的话,如今却击起一声轰然回响:“你是不疯魔不成活!”每每都是段小楼双眉一立抬手欲打,而程蝶衣咬着嘴唇,至死不发一声。

          “说好的一辈子!差一年,差一天,差一分一秒都不是一辈子!”一曲霸王别姬,是真唱了一辈子。

小时候顽皮偷出外公的碟片来看,看不懂却也是津津有味的盯着。开头有长得唇红齿白的娇小少年,脾气倔强。唱的是旦角,台词是“”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他却只肯唱成“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于是免不了是一顿毒打,他也绝不改口。只记得那爷进戏班子选角时看上他,要他要他唱四凤,他仍旧不肯改口。旁边的小石头倒是急了,操起烟斗就往他嘴里捅。玲珑骨架陷在那大椅子里,半晌他起身,一步踩一步,他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值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缓缓地嘴角划出一道笑弧。彼时我还年幼,蹲在电视前却是看痴了,苍白脸妆桃红眼影,一双瞳孔寒潭般深不可测,一条血水自嘴角缓缓淌下,唇红叠上血红,美艳不可方物。

他四周的人也看痴了,一个男人,比女人还惊心动魄的美。

至此他是入了戏,男身女魂。他唱虞姬,小石头唱项羽。两人两小无猜()长起来,配合的天衣无缝。一时间声名鹊起, 每每演出都是万人空巷。他叫程蝶衣,小石头也不再是小石头,而改名为段小楼。

“你是真虞姬,他是假霸王。”袁四爷如是说,这梨园戏霸一眼就瞧得明白,他可以是为霸王而死的虞姬,而段小楼未必是那自刎江东的霸王。

程蝶衣对段小楼的情,与虞姬对项羽的情别无二致。真把自己当做虞姬,一心全挂在霸王身上。段小楼娶妻,他气恼,却还是忍辱去要回了张公公的剑只为兑现一个儿时承诺。段小楼惹恼了日本人,他跑去给日本人唱堂会救他。段小楼……

“啪!”

一场梦境的幻灭,一股文革的热潮。生生扯碎他那戏梦人生的华裳,一片政治的血红浸透现实虫蛀的骨。那一路他和他的霸王被人唾骂,那一路被人推搡,那一路他被成群的红卫兵推向广场,脖上挂着京剧恶霸的大字牌。而段小楼,屈服于对死亡的恐惧,供出了程蝶衣所有叛国证据,甚至连最后的底线,也供了出去。

“假的,都是假的。”他喃喃自语,哪里有什么楚霸王,不过是一介黄天霸。

十一年后,他们再度同台,依旧是那出《霸王别姬》,段小楼开他玩笑叫他背四凤,“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段小楼哈哈大笑。“错了错了!你又错了。” 他却低头不语,再抬眼,他背“小尼姑年方二八,正值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再转身,程蝶衣刀已入腹。

虞姬已死,早在剑刃出鞘前,在那分秒的沉默里,程蝶衣死水一样的眼瞳里,砸碎了一面镜子。镜中是女魂虞姬,镜外事男身程蝶衣。

年少时小石头将他推入戏中,一演就是几十年,而今段小楼亲手将他拉出戏外。

可过了那么多年的戏梦人生,一场戏就是他一条命,虞姬为霸王死而死,而程蝶衣为虞姬死而死,于是只留下那刀光一闪,和落地时的巨响。

当真是,不疯魔不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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