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万里星河, 一夜舟摇。
A嫌自己不够好看。我从小看大她,从个三四岁女娃长到七八岁,终于有了性别的影子。她不喜欢我用眼睛看她,非要用脸颊看她,即便如此她对我的脸颊也不满意,嫌太白,白的像死人,总归不是活物。
她喜欢河对岸一个男孩的脸颊,即便只是远远观望,也能看得清两颊红晕。烧成她眼里一片赤红,如火光漫天,她从小就喜欢这样热烈的场景。
我跟她说那男孩也喜欢她,否则脸也红不成那副德性。
她嘴上说不信,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心想这小姑娘这么小就那么有心计,以后怎么办。还得再照看她几日。
还好她喜欢听我说话,家长里短,也听不累。有时她嫌我啰嗦,总想要圆满话。
“为什么非要圆满, 为什么圆满就是好看。不如把它缺一角放在那,等草长莺飞。”
嘴上逞强心里我是有点嫉妒她的,她有种刚刚好的智慧和直觉,不多不少,差一分一毫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她的提头是天生的。
她不问我从哪里来,起码没直接问过。我知道她自己跑回去问家人,人们却只当我是她的错觉。
那时她母亲怀孕,肚子撑起两个胎儿那么大。她跟我说是龙凤胎,掩不住的喜悦眼角眉梢跑出来,我不置可否。是吧。
后来她如愿以偿和那个男孩子在一起了
等等,怎么那么快,她还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说那时我看她有种悲凉凄楚,被挖出了眼珠只剩空空如也的眼窝那样的空旷,你死的更惨了她说。嗯。我说。
我不想写下去了
一点也不想写下去了
没
A说,你知道他眼里火光什么样子么。
我说,嗯。
她说,你骗人,只有我能看得到。
谁也不说话。
我在你那么大的时候,没有人陪我看男孩脸上的团红,没有人陪我渡河,没有人同我共舟。我游过了河,水冷刺骨,幽兰的光影。对岸只有一片空旷的荒野,荒野之上,唯我一人。
我的亲人在河的对岸,成群结队的火把找了我三夜,我坐在这边, 看那边火光连绵。得知他们再也渡不过河,我也再也回不去。我在这里孤零零的形影相吊,打坐在潮湿的泥土上,树杈鬼魅的影子穿梭在梦里。
我哭了五天五夜。前四天一次比一次撕心裂肺,第五天却只能呜咽出声音。那时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时间在分秒前行。
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是个聪明的小孩。起码他们都夸我聪明,因为其他小孩执迷于烟火的时候,我总在一旁不动声色。他们唯一错在不知道我喜欢火光,不知道我的欲念其实比任何一个小孩都深。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也不知道后来,我只是个讲故事的人。这故事我还没编出结尾。
你看,现在你我又来到了这对岸,对面是寻找你踪迹的火把光亮。但我在这里陪你看,甚而有了些节日的氛围。你难过么。我问。
有点,她说。
但还好,她又说,我看见了比他更惊心的场面,只觉此生足矣。
我突然想起来她其实不喜欢圆满。
对了,你喜欢的是火,我喜欢的,哦。
我走进水里,两岸无依。不知道走了有几天,从及踝的深度走到及腰。
你有一天能走上岸?
我走上岸的那天,遇见了你。你告诉我你母亲怀了孕,告诉我你喜欢一个男孩子,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貌
我却没来得及说,你母亲的孩子是胎死腹中,双双而亡。你喜欢的男孩子是个浮空的幻影,你有一天会只剩下一张好看的皮囊。
但所幸我没告诉你,你看你现在一切都好。你的母亲顺利生产了一对孩子,你只喜欢火光,而至于你自己,不仅聪明还好看。
原来故事都是我一个人的。
早该绑了石头扔进水底。